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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陶人


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,听朝中说因这大雪之故,西漠边疆战紧,谢诘轻轻的叹了口气,把目光从窗外收回,他第一次给六皇子讲课时窗外也飘了大雪,但彼时边疆安稳,并无战祸,一晃五载,人与事变化皆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六皇子比五年前长高许多,五官更加立体,已有青涩的少年雏形。蔡福的面容虽变化不大,腰背却更显佝偻。

        蔡福低头在在书页间看了许久,抬头问六皇子,“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。居其所而众星拱之,殿下如何理解这句话”

        自谢诘来六皇子府教书这些年,每隔半月蔡福都会奉命前来检查六皇子的功课,只是这句古文并非这段时间习得,突问这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六皇子端坐在书桌前,闻言微微思考了一下回道:“对于仁德的君主,臣子要像星辰围绕北极星一样围绕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蔡福皱了一下眉,“若是不仁德呢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做为臣子,理当劝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进谏不取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继续进谏。”六皇子回答的理所当然,蔡福张口刚想接着说话,一只雪白的兔子突然从门外窜了进来,径直往六皇子坐的方向跳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切发生的太快,谢诘还没有来得及反应,蔡福已经反手一把揪住兔子的耳朵按倒在了书桌上,回头朝连滚带爬追进屋的小厮呵道:“放肆!谁准许你将这畜牲带进府的”

        兔子两脚悬空在桌面,奋力扑腾,也无法跳脱耳朵的钳制,脸色发白的小厮又惊又恐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,只把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六皇子伸手就想从蔡福手中把兔子解救出来,“这是本殿下的兔子,不关他的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殿下的”蔡福手中的力道闻言一松,小兔子心领神会,极为默契的迅速钻进了六皇子张开的怀抱里,六皇子安抚性的拍了拍兔子发抖的身体,向蔡福下了逐客令,“公公今日的课业是否检查完了天色已晚,也该回宫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没想到,蔡福不但不走,向六皇子恭敬一拜道:“陛下早些便听说殿下府里养了只兔儿,老奴今日来了许久也未曾看见,原本以为是下面的人嘴碎乱传,没想到殿下真养了一只。”他声音尖细,突然一扬拂尘严肃道:“传陛下口谕,六皇子玩物丧志,荒废学业,即日起禁足于六皇子府,若六皇子诚恳认错,说出兔子从何而来,可免去禁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蔡福传完圣谕,连忙将六皇子从地上扶起,问:“殿下从哪儿得来了这只兔子”

        六皇子往后退了一步,怀中的兔子抱的更紧了一些回道:“它自己跑进府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蔡福的目光在兔子发抖的身体上停留了几秒,知六皇子若真不愿说,他也毫无办法,便缓和了语气,展开笑颜道:“既如此,请殿下配合,把兔子交给老奴,老奴好回宫给陛下交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六皇子抱着兔子固执的摇了摇头,无声的做出了拒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殿下若不配合,老奴只能用其他手段了。”话音一落,跟在蔡福身后的几个小内侍站了出来,竟是打算硬抢。

        无法知晓若把兔子交出去,兔子的命运会如何,谢诘不确定,六皇子更是无法确定,男孩紧紧得把兔子抱在怀中,不松手,也不允许任何人触碰,他盯着逐渐靠近的太监,后背抵着书桌,逐渐退无可退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诘突然出声道:“公公可否听我一言”

        蔡福抬手,几个小太监便停下了动作,谢诘微不可见的将六皇子挡在了身后,拱手接着道:“这只兔子陪伴殿下已有一段时日,殿下不舍,人之常情,我作为殿下的先生,亦有监管不力之责,择日我会像陛下请旨,辞了先生一职。只是望公公念在殿下对兔子的一片怜惜之情,网开一面,殿下明日定会亲自将兔子放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蔡福的目光落在谢诘身上,静默了许久,才开口道:“罢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谢诘陪同蔡福,将他送到府外,一直到六皇子的身影消失,蔡福才开口道:“先生能不能继续在六皇子府教书,陛下自会定夺,只是咱家多嘴一句,殿下终是殿下,即使将来不为君,也是这天下的主子,不该以臣子之责来教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谢公公提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谢诘再次回到书房时,兔子已经不知所踪,听到他的脚步声,男孩将双手慌乱的背到了身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受伤了吗?”谢诘询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。”男孩把手往后又缩了缩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诘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沉默着等待他转变答案。

        六皇子终是在老师的注视下败下阵来,有些不情不愿的伸出了左手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诘倾身去看,洁白的手腕上显出一道刺眼的血痕,有细微的血迹从展开的皮肉间渗出,应该是刚才在和小内侍僵持时,兔子受到惊吓不小心划伤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风悯臣只让谢诘看了一眼,就急忙把手腕又缩回背后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诘叹了一口气,知晓六皇子并不想更多人知道他被兔子划伤,不然这只兔子真就活不久了,他转身在书房寻到药酒,坐到男孩身边给他的上药。

        伤痕并不深,只是动物的挠痕并不好完全愈合,恐会留下疤痕,这样想着,他微微皱起了眉,没意识间语气都严肃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否告诉为师,这只兔子你从何而来”

        男孩犹豫了一下,用另一只手抓住了谢诘的衣袖,谢诘抬头,一双干净纯澈的眸子便直直的撞进了他瞳孔,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:“学生告诉先生,先生可不可以不给旁人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谢诘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风悯臣思考了一下道:“兔子是上月二姐姐偷偷送我的礼物,她说不久之后,她会离开雍都,这只兔子能代替玩伴陪我,等兔子老了,我便长大了,可以去任何地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六皇子说完,便收回手,把自己完全缩回到角落里,除了一双眸子是亮的,其余全部浸在了黑暗里,谢诘心下一痛,皇室的事谢诘所知不多,但也清楚总归不会是表面上那般清正,六皇子风悯臣生母是宫女,六皇子出生半月不到,生母死亡,半年后陛下突然下旨,匆匆搬出皇宫。

        有外人在时,六皇子除了寡言之外还算与平常孩子无异,会玩闹会嬉笑,但无人时更多的是沉郁与静默,此时的他倒像是放下防备后真实的他,那些平日里的正常更像是伪装。

        兔子不知何时又跑回到了六皇子身旁,男孩轻轻的抚摸着兔子柔软的耳朵,比起平常的玩伴,一只不会说话的兔子似乎更适合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诘往前一点,握住了男孩的手腕,一个有些疯狂的决定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后,才下定决心问:“二公主明日离都前往西漠,殿下可想去送送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男孩不可置信,“可以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谢诘轻笑着道:“可以,明日应当非常热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二公主受封安西军主将,得白虎军旗,领兵前往烟云关平乱。大街上的摊铺一早就清理了,谢诘与风悯臣偷溜出府,此时一起站在鹳雀楼二楼的窗户前,突然大地震颤,远处出现了飘扬的白色锦旗,遮天蔽日。

        风悯臣紧紧抓着栏杆,往下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上千铁骑浩浩荡荡从街头出现,每位士兵皆骑白色骏马,着黑色甲胄,为首的是一位穿银白铠甲披浓绿披风的年轻女子,女子右侧是与他年龄相当的少年将军,将军单手握着大戟横放在马背上,眉目冰冷。

        风悯臣一眼便认出了二公主,兴奋的探身去看,随后他的目光似乎被少年将军手中的大戟吸引,指着问谢诘:“先生,他是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将军的嫡长子左行云,他与公主一同受封,是平戎军的主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风悯臣的眼里闪过一丝艳羡,很快被他藏了起来,他顺着栏杆移动,直到军队的旗帜越来越远,从视线中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唉,不过可惜了龚小将军,若没有受伤,今日领兵出征也有他。”从窗户退回酒桌的人群中不知谁悠悠叹了一句。

        旁边的人跟着接话,“也太狠了些,怎么说也是亲表哥,又是一同长大,如何下得了手”

        有人不可置信的确认,“真是公主亲手把龚将军腿斩断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假得了那天比武场上里里外外围了上百号人,全是亲眼所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听人说这场比试没表面这么简单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快别说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男孩转头看向谢诘,满是疑问,“他们在说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半月前,平阳侯为了选择此次去烟云关的领将,在雍都最热闹的桐荫街搭了一个擂台,让全雍都做见证,二公主与自己的嫡子比武,谁赢了谁就是安西军将来的主将,没想到二公主不但赢了比试,还斩断了龚传钰的双腿,此事闹得大,雍都内外各种说法都有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诘牵了六皇子的手一边下楼一边道:“莫听流言,比武受伤乃是常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可……平阳侯是二姐姐的舅舅,龚传钰是二姐姐的表哥,即使是比武,也没有理由下这么重的手,风悯臣满心疑虑,仰头想看清谢诘的神色,却只看见谢诘有些冷凝的下颚,再抬眼,已经与往昔无异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诘领着六皇子进到一处街市,左右商铺繁华热闹。

        男孩很快被吸引,忘记了刚才的疑虑,走走看看,满眼的新奇惊喜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诘紧紧握着风悯臣的手,随他在各个摊铺间移动,突然男孩停了下来,认真的盯着其中一个摊铺上神态各异的陶瓷小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陶人的工艺并不精致,但胜在老板绘画技艺了得,每个陶人都表情逼真,憨态可掬。

        风悯臣捧起陶瓷小人端详了许久,扯着谢诘的袖子向老板认真的询问道:“可以照着我和老师的样子画一对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以可以。”老板极为热情爽朗,视线在谢诘和风悯臣身上扫了一圈,没忍住惊叹道:“我做生意这么多年,第一次见生的这般好看的小公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风悯臣脸上的笑意却突然敛下了几分,“先生不好看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老板脸色一僵,没有想到会被一个孩子的气势给唬住,连忙补充道:“小公子和大公子都好看,都是神仙一般的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谢诘把银两递给老板,歉疚道:“多有失礼处,抱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板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,伏身帮助风悯臣挑选了两个烧制好的陶人,坐下描线上色。

        风悯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撑着下巴认真的看,不过片刻,两个新绘制好的彩色陶人便出现在了眼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大一小两个陶人,小陶人仰头笑容满面,嘴唇微微张开,似是对大陶人在说什么,大陶人半蹲着温柔的注视着小陶人,眉眼皆是笑意,只是耳根晕开了一点粉色,让这个笑容多了一份不自然的局促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诘正疑惑怎么会画成这样,老板眉开眼笑的凑近解释道:“刚才注意到小公子夸你,公子似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,如果公子觉得唐突,我可以重新再画一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还不等谢诘回答,风悯臣急忙把桌子上的两个陶人抱到了怀里,“我很喜欢,不需要重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风悯臣喜欢,谢诘自然没有什么异议,在连续逛了几个小摊铺后,谢诘感觉到风悯臣的神色有些怏怏,“玩累了吗?”谢诘问。

        风悯臣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诘突然伸手把男孩抱进了怀中,风悯臣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,他趴在谢诘的肩头轻声说:“先生永远都是悯臣的先生,且是唯一的先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谢诘笑着纠正他,“没有那个皇子一生只有一个老师,我教你识文断句和文史,将来还会有老师教你骑射,音律与朝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男孩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执拗,“本殿不认他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谢诘摇头,只当是孩子的玩笑,也不和他争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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